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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大街上都是老人,一个地方的消费会有什么变化?
发布时间:2024-04-12 20:09 来源:波浪线FT

一、死亡

“奶奶家有带电梯的房子吗?”

清明回家扫墓,开车到距离老家还有几分钟的路上,儿子突然发问。

我的老家在河北省唐山市下属的一座小镇——名曰赵各庄。这里的赵各庄矿,19世纪初就开始产煤,是时任直隶总督袁世凯下令创办的最早期的煤矿之一。那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枪声还没有打响,赵各庄人已经扛着锄头下井挖煤了。很多外地人也来谋生,我的姥爷就是追随父辈,从江苏迁徙至此,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煤矿工人。

此乃背景。

赵各庄的城镇化开始得很早——就像很多东北老工业区一样。煤矿发展是一方面,另外一个推动因素就是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,大部分房子都倒了,震后重建时,我们建起了大片4层楼的住宅。虽然没有电梯,但借着煤矿的光,早早就通了瓦斯气,类似于今天的天然气。“两气房(同时有暖气和瓦斯气入户的住宅)”是当时流行的豪华配置。

然而,四十多年过去了,赵各庄人一起见证了斗转星移、物是人非,只是房子老了,人也少了。天一黑,大片大片的楼房就像被夜色吞没,有些楼亮灯的房间已经不到一半。

作者供图

另一个变化是楼层的受欢迎程度。

我爸妈年轻时,这里最受欢迎的是2~3层,其次是顶楼4层。1层是最少人选的,因为“终于住上了楼房,谁还住‘底起儿’(方言,意为1层)”。40多年后,1层倒成了香饽饽,价格比4层贵上三四倍,还很难买到。通常,听说谁家有一楼要卖,买家就会主动去看房,只要价格合理,成交很快。

因为老年人已经成为这里生活的主体,楼梯渐渐成为他们最大的门槛。1层的老人随时可以出门晒晒太阳,而楼上的老人们,一旦下楼吃力,他们的世界将很快缩小到一张床,或者最多还有一个阳台。

我姥姥人生的最后几年,就是这样的过程。先是从4层搬到1层,再从楼前晒太阳到床上活动,到最后失去生活自理能力,在一个冬天的半夜停止了呼吸。家附近的墓地,成为她最终的归宿。

相比住宅区的日益冷清,赵各庄的墓地生意是兴隆的——可能是除掉买房之后,老家人最大头的消费项目了。

在这里,几万块钱可以买到一间老工房的一居室,同样也可以买到一块儿看起来不错的墓地,当然使用期限只有20年。

墓地价格是持续攀升涨上来的。我姥爷十几年前迁到这块墓地时,价格是7000多。我太奶奶十年前移坟迁入,价格是15000。等到我奶奶一年前去世,同样面积的价格,已经是3万多。显然,还是供不应求,原来陵园的停车场改成了墓地,原来的纪念堂改成了墓地,上次我去给奶奶扫墓时,发现道路的两边、花坛周围,全挖好墓穴。我不禁暗暗感叹,至少在墓地建设上,我们是跟上了中国速度。

死亡,在这里已经不算是一个犯忌讳的话题,特别是历经众多亲友去世的老人,“早就看开了”。

从奶奶去世之后,爷爷就开始分配他和奶奶的财产,从现金首饰到钢笔本子,一一交到晚辈的手上。对于还没有分配的部分,他也和大家做了交代。

这次假期,爷爷提出让我给他用手机拍一张照片,“将来办事的时候用”,还选好了和奶奶合葬时,用在墓碑上的照片,交代我帮他完成这个心愿。他习惯体面,不愿意自己哪天突然离世,只能匆匆翻出一张凑合用的照片。我们在交谈这些事情的时候,气氛自然得就好像在讨论中午要吃点什么。

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和这座百年小镇一样,已经习惯了衰老与死亡。我相信这也是很多老龄化社区的缩影,也是很多城市、很多人未来要面对的境遇。

二、开销

赵各庄的生活成本很低,早餐路边摊的油条1块钱一根,豆腐脑2块钱一碗,5毛钱能喝上一小碗豆浆,甚至比北京地铁口3元钱的豆浆还对味儿。假期我们全家在附近一个三层小饭馆吃饭,人均只要30多,有鱼有肉,最后还打包了菜带走。

吃饭的确花不了多少钱,老人日常消费的大头,是保姆和医药费。

我的爷爷今年已经89岁,从我的太爷爷开始,已经是矿上的工人。在赵各庄,我爷爷这一辈的老人大部分都是老的国企退休工人,包括我的奶奶、姥姥生前也都多少上过几年班。所以赵各庄的老人大多有退休金,很多老两口的退休金加起来有10000多,比很多上班的人工资都高。

但如果生活不能自理,靠家人照顾有难度,退休金的大头,就要流到保姆口袋里。

在赵各庄,24小时照顾生活不能自理老人的保姆工资在3000多。8小时日间照顾基本能自理老人的保姆工资在1500~1800之间。

干保姆的,一般也都是附近人,很多人年过花甲。“年轻人没人干这个,基本都是没有退休金的老人,或者自己有退休金,但子女过得不太好,想多挣点接济接济的。”一位中介大哥告诉我。

我爷爷最近就在找保姆。他今年89岁,身体硬朗,生活能自理,但奶奶前年去世后,他一直觉得孤独。加上年纪太大,家人也不放心他独居,终于在今年说服他,找个白班保姆,干些做饭、打扫卫生的家务活。

奶奶生前习惯在床边吃水果,爷爷至今坚持让这个小盘里有新鲜水果 作者供图

隔壁楼一位70岁老太太得知消息后,马上主动请缨,表示她可以负责每天的买菜、做饭,一个月只要1000多。

但这个人选被爷爷刷掉了。理由是:她有高血压,身体还没有我好。

当然,恐怕另一个原因也很关键。老太太不想做每天8小时的工,希望做完饭、收拾完家务就走。

丰厚的退休金,让我爷爷这样的90岁老人,也可以完全不靠子女的接济,生活得很好,甚至,逢年过节他还总会给我们这些晚辈发钱,但孤独,是他们在进入高龄后更大的难题。

同龄的朋友要么去世了,要么出不来门,甚至是久病卧床,晚辈们又有各自要忙的事情——何况,儿子辈年纪也大了,比如我爸快70岁了,最近两年身体也经常有些小毛病,爷爷每天还保持8000步的运动量,我爸都比不过。其实,我也比不过。

医药作为大头开销,也是老龄化社区的普遍现象。

赵各庄现在药店比饭店还多,过节想找个吃饭的地方很费劲,但吃撑了想买个大山楂丸解解腻,那就是出门左转的事儿。最近这些年新开的店,基本全是药店,很多装修还不错,灯光明亮,橱窗上的海报时有更新——“中药安眠药15分起效已到货”,跟大街上动辄二三十年的老店形成鲜明对比。

一处叫“三角地”的交通枢纽,算是我们这里商业比较繁华的地带,路口竟然挤了四五家药店。菜市场也是,站在出口望出去,离得不远就有三家药店。

作者供图

药店基本都能刷医保卡,所以大家都愿意去消费。销售们还会热心推荐各种养生食品,比如帮助消化的、安眠的。它们往往被摆放在进门口最显眼的地方——大概也是利润更高的产品吧。

三、年轻人

我现在每次回老家,就是怀旧之旅,喝了三十多年的羊汤,还是那个味儿。

虽然距离北京只有200多公里,但感觉就像回到二三十年前。从街面的门店来看,年轻人显然不是这里的消费主体 。咖啡馆、装修稍微时髦一点的餐厅、电影院,这里一概没有。以前大街上还有过一家奶茶店,卖8块钱一杯的美式——这是我在老家唯一能买到的咖啡。

我在返程时,会买上一杯提神。我会嘱咐店员:“不要加糖、也不要加奶”。但是固执的店员一定会加上一勺神秘的调料,她也不知道是啥,但是“不加不好喝”。

后来,店铺也关了,挂上了醒目的“转让”字样。我心有怅然,虽然加过料的咖啡也不好喝,但我终究是没搞明白那个神秘调料是什么。只怪我没好意思刨根问底,也许那个胖胖的小姐姐,也真的答不上来。

作者供图

没过太久,附近没多远的地方倒是新开了一家奶茶店,但是没有了咖啡,也没有了神秘调料,更没有了胖胖的小姐姐。没人知道它能存活多久。

电影院倒是有过,准确地说,叫工人俱乐部,能容纳一千多人一起看电影,那是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娱乐项目。但现在已经凋零,只剩个“工人俱乐部”的牌子,与赵各庄矿的大门隔路相望,成为历史照片的主角。

这几年,下沉市场成为消费生意的想象力所在,几乎所有的品牌都在研究下沉。比如我媳妇老家,一个湖南的18线小县城,有沃尔玛超市、3家瑞幸咖啡,还有肯德基、必胜客,各种消费都向大城市看齐。

但显然,赵各庄不是它们喜欢的那类下沉市场。它太老了。

就像很多如今只能站在窗前晒太阳的老人,可能都有过意气风发的黄金时代,赵各庄也有过。

以前矿上效益好,很多外地人都会跑来打工,安徽板鸭、陕西凉皮、美式炸鸡等等,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就在菜市场支摊,卖些他们当地的美食。热情开放的赵各庄人没有让他们成为“赵漂”,而是让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,我很喜欢的一家板鸭店,开了已经30多年了。大街上那几家开了二三十年的蛋糕店、点心铺子,也都是安徽人开的,她们的孩子操着和我们一样的口音:“好吃着捏”。

作者供图

甚至,在90年代初,物流不太发达的年代,这座北方小镇居然也有荔枝卖,10元一斤。

10块钱是个什么概念呢?当时我们本地卖的最贵的雪糕,零售0.4元。一斤荔枝,够买25根雪糕。这个天价荔枝卖相也很不好,外壳发黑,完全没有鲜嫩感,但当时我们都没见过新鲜的荔枝,我一度以为荔枝就是这个样子。

回到现在。

赵各庄的消费全面围绕老年人展开了。街面上不少保健品店,爷爷以前买过保健酒,100多一斤。当然,很多人也就是去听课,换免费鸡蛋。另一种流行的路边摊,是盒饭,5~10元一份,以炖得软烂的菜为主,显然也是主要卖给老年人吃的。

还有一种老年食堂,每个月1200元,管三顿饭,据说也很受独居老人欢迎。

赵各庄有个大菜市场,但当地人更喜欢买路边小摊的菜,大部分是附近农村里自家种的——我爸妈就经常抱怨北京的蔬菜不好吃,每次回家,都要买上一堆西红柿、黄瓜、大葱,夏天的时候,还会加上老家山上种的桃,个子小,但特别甜,我一口气能吃七八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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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边卖菜的,也大多是老人。每个摊位就几样菜,卖完就回去。假期在家第二天,我们在楼下路过一位老太太的韭菜摊,一捆半斤,2块钱。媳妇说看着不错,我们就挑了两捆。期间,几个老人也来过,但一问价就走了,后来听我爸说,韭菜在我们那也就3块钱一斤。

当然,后来我妈做韭菜盒子的时候,一直夸这韭菜不错,嫩,香,是正经的山地韭菜,比我爸买得好。

作者供图

菜市场里的明星摊位,现在属于一家卖卤制驴肉的,价格不低,但每天基本到中午就卖完了。驴肉炖得软烂入味,很适合下酒吃。

说到酒,这次回家,我在交通枢纽三角地的超市里买了瓶白酒,河北本地的牌子,我看上的那款,老板喊价180块。“是老酒了。”“酒越陈越香。”老板很急切,还说这瓶酒以前都卖230块,只剩一瓶,便宜卖给我。

我对比过,确实比京东要便宜。果然小地方能捡漏,我开开心心抱着酒,带着媳妇直奔马路对面的烧烤店,结果,一打开就傻眼了:瓶盖已经开胶,可能因为年头太久,封胶老化了。再摇一摇,酒还剩下多半瓶。

这时候我才仔细看了酒盒上的生产日期:2011年。

妥妥的“十三年陈酿”。

好在老板爽快给我换了,虽然满脸都是“这瓶酒砸手里”的痛苦。新换的那款酒价格是135块,生产日期是2013年,也有11年了,好在没漏酒。

作者供图

价格超过100块钱的酒,在赵各庄不太好卖。与此同时,高度白酒也逐渐在赵各庄的家庭饭局上失宠。老头们岁数越大,越喝不动。假期我妈这边的亲戚聚会,4位60岁以上的男性,都已经不喝酒了。只剩下我老舅,今年50多,还能喝几口低度白酒。
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。每次家族聚会,都是男人们热闹喝酒。酒足饭饱后,再开几局麻将,玩到半夜才散。赶上过年,那更是要通宵的。

现在呢,聚会越来越像养生局了。家里操持太麻烦,大家都是去饭店,吃吃饭,聊聊天,接着就各回各家,也没有精力再安排第二场活动。

我妈曾经感慨:他们那一波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最多,算是最后一波“婴儿潮”。等他们都没了,赵各庄也就更冷清了。小时候,我们经常听到“孩子是祖国的未来”,如今是真的理解了,没有年轻人的地方,未来是不可描述的。

赵各庄应该也在努力吸引年轻人。返京路上,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座农产品直播基地,就在山脚下,占地面积得有上千平米,硕大的招牌,远远就能看到,但人迹寥寥。

我又想起了上一次在羊汤馆遇到的那位年轻人。

赵各庄有个特产是羊汤,用羊骨头熬成浓汤,配上各种羊杂,泡上饼丝,浇上韭菜花、蒜汁、白胡椒粉和辣椒油,吃完热乎乎的。价格5元起步,丰俭由人。三年前的一次经历,让我记忆犹新,我正常在小馆喝羊汤,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点完餐后跟老板商量赊账,等下午领到工资就送来。老板爽快答应,没有一丝迟疑。

那位年轻人的消费是7块钱。

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年轻人,希望他已经过上了羊汤自由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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